楼上的钢琴声

楼上住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，我却听了她三年的琴。多半是个学琴的姑娘——我猜是姑娘，凭的是那琴声里某种细致的、不急不躁的耐心。每到傍晚，琴声便顺着楼板，一点一点渗下来，落进我安静的房间。

起初弹得并不好。同一个段落，反反复复，常常在某个音上卡住，停一下，又从头来过。有时错得明显，我隔着一层楼都替她着急。可她从不气馁，错了就再来，慢慢地、固执地，把一支曲子一遍遍磨顺。那种笨拙而认真的练习声，比任何完美的演奏都更打动我。

三年里，我听着她一点点弹好起来。从磕磕绊绊，到流畅，再到某天，竟弹出了感情。我说不出曲子的名字，却熟悉了它们的脾气——哪一首轻快，哪一首忧伤，哪一段她总爱多弹两遍。我们素未谋面，她大概也不知道楼下有个听众，可那琴声，确确实实地陪我度过了许多个寻常的黄昏。

奇怪的是，我从没想过上楼去认识她。有时在楼道里碰见女孩子，我会猜，是不是她，却也只是猜猜而已。我宁愿她一直是个谜——一个只存在于琴声里的、看不见的邻居。有些美好，正因为隔着一层楼板、隔着一段不被打扰的距离，才得以完整地保存下来。

前阵子，琴声忽然停了，一连许多天。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依赖它——晚饭后没了那串熟悉的音符，房间空落落的，像少了一位不曾露面的老友。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，是搬走了，还是只是暂别。我只能在安静的傍晚里，固执地等着，盼那架钢琴某天重新响起。原来最深的陪伴，有时来自一个你永远不会认识的人。